风好冷。我坐在树腰,歇了口气继续往上爬,回忆起不长的人生。

我出生在一个南方小镇。那个时候的天是蓝的,雾是可吸的,食物是可吃的,人是可以相信的。小镇周边是成片的树林,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爬树,开始只敢爬大人模样的矮杉树,后来和玩伴们比赛练出了胆子,越爬越高,成了小镇上爬树最厉害的小孩。森林是一个从不收钱永不打烊的游乐场,大树就是我的玩具,而爬树去追阳光,从来没觉得腻过。

五岁之后,爸妈把我送进学校,把我送到了地狱。我坐在小板凳上,除了假装盯着讲台上的年轻阿姨,啥也不能干。每节课像是蜘蛛精施了法,用蛛丝把我一道道捆起来不得动弹。

下课铃一响,终于等来天使米迦勒到撒旦的油锅里把我捞出来。我冲出教室,和三四个同学比赛争夺校园里桂花树的至高点,去爬运动场的篮球架,踩在小伙伴的肩上翻过围墙去学校边的田地偷东西。

老师教我游泳、跑步、跳远,但这些运动我学得不好,尤其是游泳,几乎每次都会被水呛到,因为我太害怕水了。老师常常骂我笨,说其他同学都比我学得快。这怎么能让人服气,为什么要让我学讨厌的东西,为什么学校里没有爬树这个运动项目。

和很多人一样,我从小学、初中、大学一路毕业,然后找了一份工作。但我有一个特别的习惯。

每到一个城市,我都会去寻找这座城市最高的树,换上行头趁夜深人静爬到树顶。在树顶上我看到客厅里争吵厮打的夫妻,公园里散步的老人,半夜躺在路边的乞丐。没人知道,日出时一往无前飞向太阳的燕子是多么的豪壮。

后来我开始在世界各地挑战攀爬高树,打破一个又一个吉尼斯纪录。

没过几年,人类科技进入「跃迁时代」,往一瓶矿泉水投入一粒「水气弹」就可以释放出供半个城市一天用的的新鲜空气,树木不再有净化空气的价值,大树反而成了城市里占地方的东西,一棵棵被砍倒。

公元2042年,地球的树全砍光了。世界上再没有一棵树让我去攀爬,连阳光都没有了。人类造了一座穹顶,替代消失了的大气层,这个时候天空上悬着的是人造太阳。

一阵风吹来,我打了个哆嗦,终于爬到树顶了。这是人类最后一棵树,一棵用金属做的树,只有树干枝丫但没有树叶,树根上铭牌写着:

生命之树——越是向往高处的阳光,根就越要伸向黑暗的地底。

建于跃迁纪元2042年,高:342米,宽15.6米。

我来到树顶,完成生命的最后一次攀爬,然后自杀。世界上的树都没了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。每一个不曾攀登的日子,都是对生命的辜负。

站在树顶,过一会儿,我就要死了。在那之前的一段时光里,我也曾幸福地度过。呼,呼,我在轻轻拂过的清风中往前走了几步,没有踌躇,也没有忧伤,没有悲伤的极点,也没有悔恨的尽头,没有愤怒,也没有遗憾的感觉,没有嚎啕大哭,也没有默默掉泪,没有紧张,也没有害怕,没有思念,也没有哀痛,没有凌驾在一切之上,也没有微风的寒意,没有和平,也没有后悔,没有回忆,也没有畅想,没有爱,也没有恨,可以用言语那样华丽地夸耀此刻情绪的招牌,一块也没有带上。

我往前一纵,跳下去,狂风吹来想要托住我,但他们没做到。我越来越快,越来越快……啪,摔成碎片。痛楚是一道闪电,鲜血从身体里漫开,终于可以去另一个世界攀爬了。

我是一只松鼠。